謝春德的天使論述
文.阮慶岳(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)
謝春德在台北當代藝術館推出的大型展覽《勇敢世界》,主軸是探討高齡化社會裡,日漸引發 社會注意的失智症(也包括佔有其中主要部分的阿茲海默症),並邀請多位社會知名人士現身 參與。展覽的整體藝術展示手法,除了謝春德原本被廣泛認知的攝影外,還帶入紀錄片、高速錄像、裝置等元素,可以見出宏觀也多向的話語企圖心。
整個展覽中,讓我最是注意與思考的,是天使意象的強烈與大量運用,尤其這也與謝春德 本來就極度關心的「平行宇宙」思維,有著息息相關的相互連結性。但是,這二者皆顯得有些 幽微的話語,究竟想要指涉什麼,可能必須進一步探討與思考,才能理解謝春德的陳述所在。
謝春德在描述對失智症的最初印象時,說:「這些失智老人,他們都面帶著微笑,像天使 一樣在我的身邊飄來飄去,就覺得整個世界,很乾淨,很純粹化,那是我的第一個印象。」
這樣將一般所認知負面的「病者」,直接轉化成正面的「天使」看待,當然引人詫異。謝 春德相信失智症者,可能是某種形式的天使,也就是意圖辯證這些所謂的病者,可能其實是被 委派了什麼不明任務,因此成了生活在另外時空中的生靈,而非此刻看似只能等待社會濟助的 社群。謝春德這樣的觀點,反應出這個展覽在話語意圖上,已經由單純藝術手法或弱勢關懷的 角度,更進一步邁向形而上學般、由哲學、神學與科學相互交集的某種思維狀態,也更是創作 者自身的宇宙觀/人生觀闡述。
而這樣的宇宙觀/人生觀,正就是與謝春德念茲在茲的「平行宇宙」觀點,有著息息相關 的連結。因此,這樣相對深邃難明的形而上領域,雖然似乎並不是這次展覽表面聲張的主軸,卻也成為觀看時不可忽視、也極度具有力道的底層話語,絕對值得耐人認真尋味。
那麼,究竟什麼是「平行宇宙」呢?
平行宇宙經常被歸到多重宇宙論(multiverse 或 meta-universe)的範疇,或者也可叫多元宇宙論。維基百科是這樣作解釋:「這指的是一種在物理學裡,尚未證實的假說。根據這種假說,在我們的宇宙之外,很可能還存在著其他宇宙,而這些宇宙的基本物理常數,可能和 我們所認知的宇宙相同,也可能不同。多重宇宙這個名詞是由美國哲學家與心理學家威廉·詹 姆士在 1895 年所提出的。」
多重宇宙在科學領域雖然多次被扣敲(包括愛因斯坦的相對論,也可以用來回覆這個議題 思考),但由於還不能在物理學上完全得到證實,暫時只能被停置在科學實證的門檻之外。所以,謝春德對這觀點的拋擲,明顯就必須落在神學與哲學的範圍內探討,也就是在純粹形而上 的領域作闡釋。
因此,天使這個形象與意義,在這次展覽中的廣泛運用,就有其必然與所以存在的因果。謝春德展覽裡的天使形象,整體上有著相對濃厚與基督教的關連,而我們一般所謂的天使,也 確實一直在基督教的神學傳統裡,扮演著一個特殊也神秘的角色位置。這樣關於天使的神學論 述當然極多,但這不是本文關注重點,也許就先只簡單引述對天使的普遍定義,做個背景的參考:
天使:希伯來文是 malak,簡單的意思是「使者」。這個字可指人的使者,或神的使者。 這字基本的意思是「受差遣者」。作為神的使者,天使是「天上的存有,受神差派承擔使命的」。 (引自殷保羅著的《慕迪神學手冊》)
也就是說,謝春德在看待被世人視為「病者」般的失智症患者時,拒絕接受世俗這樣簡單 的論斷方式,而寧可選擇相信他們是「天上的存有,受神差派承擔使命的」,是另有各自使命、 也活在另一宇宙時空的生靈。但是對於這樣的聲張與辯證,謝春德並沒有意圖去做出實證的檢 驗,也沒有積極去闡明他們所「受神差派承擔使命」的究竟為何?以及,他們存活在我們身邊 的意義,又是為了什麼?
也許,這本來也不是謝春德可以去探問或干預的世界。因此,謝春德在陳述這個視角與觀 點後,就轉目向另一群「人的使者」,也就是在他所生存與感知的世界裡,他認為懷抱著某種 「勇敢使命」性格的人,也就是他邀請來參與的一群社會知名人士,以及他們各自所入世建構 出來的這個「勇敢世界」,藉之來闡述「人的使者」在此一時空的存在可能。
謝春德想以他們可被檢驗的真實人生經歷與肉身,來解說所謂被揀選者般的「使者」的確 實存在,也是對於短暫生命的存在本質與意義的某種致敬,同時還間接地引伸闡述所謂的失智 症者,或許並非僅只是一群無助的病者,也有可能是存活在平行宇宙裡,什麼神秘「使者」的 事實。
那麼,透過這些參與者所意圖暗示的「人的使者」,究竟又會是怎樣的一種人呢?中世紀 晚期神秘主義者呂斯布魯克(Rousbroec),在他的著作《七重階梯》(The Seven Rungs)裡, 這樣描述了所謂的「關於第三類人」:
在那兒,我們因上帝而活、並向他而活;上帝活在我們裡面,我們也活在它裡面;在本質 上和在本來的本性裡,這是一種我們裡面的活潑生命。因為它超越于希望和信心之上,也在恩 典和一切美德的操守之上。因此它就是一:它的存在、生命和工作。
這裡敘述的合一狀態,是人與上帝的合一,也是「存在、生命和工作」真正的合一。這樣 的狀態描述,似乎就是謝春德想要投射「人的使者」的某種定義,也更是趨近於他對《勇敢世 界》的回答,就是對於「存在、生命和工作」的合一與堅持,也是相對思考宏觀的平行宇宙時, 較為入世的此刻觀察。
那麼,為什麼這些對於「存在、生命和工作」合一與堅持的人,就可以成為謝春德在「勇敢世界」裡所挑選的人呢?呂斯布魯克繼續說明這樣的「關於第三類人」:
這種生命隱藏在上帝和我們靈魂的實體裡。但是因為它在本性上,就存在於我們裡面,所 以有些人無須恩典、信仰或者任何美德的操守,就能夠瞭解它。在自己本質所敞開的單一性裡, 那些人都是超越于感官形象、性格內向和內心毫無牽掛的人。在那裡,他們似乎都是神聖和受 祝福的。
所以,在《勇敢世界》展覽裡,被引入的各樣真實生命,甚至「無須恩典、信仰或者任何 美德的操守」,就可以成為謝春德對於某種「神聖和受祝福的」指涉暗示,當然這也可能是他 對於自我認知的某種思索投射。而天使形象在其中的特別彰顯,除了傳達一種積極正面的訊息 外,也是對於生命意義的界定與闡述,尤其暗示著被揀選者與天使間的必然關係。
整個展覽的話語,其實依舊有些蓄意的隱誨不明。天使形象的出現與昭告,只是說明了人 類在角色及任務上的可能差異,並沒有進一步談及背後派遣者的目的,或是作為「使者」必須 傳達的訊息,究竟為何的哲思/神學議題,讓人不免覺得有些意猶未盡。
這與在作品〈巫 1×10〉裡,由金士傑所扮演的黑戰士,所引伸暗示著其他控制生命的神 秘力量,也是無邊無際的存在著,有些對位的思考。因此,某種在正反力量間,似乎永無止盡 的辯證鬥爭,其實依舊尚未終了與論定,也拉引出來另個更複雜議題的可能,譬如幾乎觸及了 與「天使論」、正好相反與並立「鬼魔論」的浮現,以及在謝春德過往作品中,不斷探討的生 死幽冥、慾念肉身等議題,此次似乎都嘎然地欲言又止。
觀看謝春德的《勇敢世界》展覽,其實絕對應該要銜接上他過往的作品,並繼續觀看他後 續的藝術話語,以瞭解他整體思考脈絡的來去。因為他想要敘述的事情,已經不只是單純藝術 語境的探索,而更是他個人已然很遼闊、卻也仍然在繼續探索擴展的宇宙觀及生命觀。
因此,《勇敢世界》這個展覽,也可說是謝春德對「天使論」的初步建構,而對於「平行宇宙」更完整的創作呈現,應當還會陸續出現來,並一起搭建起來整體的謝春德藝術觀。
就讓我們繼續期待與思索這個特殊的創作脈絡吧!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