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春德:他者是一位他者,如此而已
Monique Sicard原著 林志明譯
當我們由法國前來,展開《謝春德的景與夢》影片拍攝工作, 我們那時並不知道我們將要發現什麼。
影片要做的是更進一步探索《生》這個系列。這系列2011年於威尼斯雙年展中展出,地點就在美麗的聖史塔教堂(San Stae)旁,那已是拍攝進行的兩年之前。
那時的評論盛讚謝春德這位「台灣偉大的廚藝家及攝影家」。在他的攝影作品中,他們看到了借用日本情色主義中的虐待性幻想。他們說,這些攝影蒙太奇影像「令人難以忍受」。
很明顯地,文化間的以及語言間的障礙,使得作品的理解受到阻滯。這些製作精良的黑、白、灰大型影像,其中模糊和清晰的部份互相交錯,它們背後隱藏著什麼呢?尤其是它們的題名有「淡水河」、「觀音山下的渡船人」、「全家福」、「返鄉之日」、「屋頂上的垂釣人」、「河岸」、「女巫」、「月光」、「電子花車」、「石碑上的愛情」、「流浪藝人」、「廟祝唸春風」。它們的理解,涉及到將攝影的對象抽取出來,以達致媒介本身,也就是符徵。或者,可以模仿羅蘭•巴特的說法,達致零度攝影影像。
為了使心思清明,我們決定回到製作這些影像原先的場域。不論是在台中、台北、三重,我們都對藝術家提出同樣的問題:「過程是什麼?您如何操作進行?」他耐心地回答。如此,我們的行為就像是警察在訊問嫌犯,要他回到犯罪現場,敘說他過去的惡行,以獲得真象。演示說明快速完成:這些照片並不是攝影蒙太奇,而是真正的、實際的場面調度,內容複雜、驚人地繁複,比較相近於電影而不是攝影,如將後者設想為一種隨興的決定性時刻的捕捉。而且在這些場面所造成的不快,比如那些在影片拍攝時可能產生的狀況,如果我們能在其背後發現一種令人驚奇的距離,這裡面整體充滿著一種對彼此的苦難所具有的深沉關注。
我們的發現遠遠地超過我們的期待。
某些影像的拍攝需要數十位工作人員協助、並且必須由卡車來運送佈景。沒有任一個細節受到忽略。祖宅正面整體改造了:窗子變成了支撐祖先肖像的相框。整個系列的完成需時超過二十年以上。
這些照片不能被化約為簡單的借用。《天火》系列的草圖便能証明這一點:謝春德的素描反映了想像的場景,而它們是攝影拍攝時的出發點,而且力求忠實再現甚至到了過度的程度。其實作過程有賴表演。泳者在跳板上躍出,他們遵從的是構想圖上的姿勢。在此,現實模擬草圖。攝影保留的是其難能可貴的記憶。這和數位剪裁及拼貼是遙遠的。
這部影片不談西方觀眾難以理解的場景,即使「夜間飛行」或「石碑上的愛情」和「世界的起源」或「奧南的葬禮」如此接近,使人很難不把謝春德與庫爾貝(Gustave Courbet)相提並論。
我們的發現?一位愛開玩笑、挑釁、堅持信念、並且無怨念地質問今日世界的藝術家。他的為人是慷慨的、專注的、敏感於他人的痛苦,並且具超凡的執著。其餘便是他單純是一位由其環境中成長的人,而此一環境就歷史、政治、社會、人性及地理而言,對我們乃是令人著迷的。這環境與觀光指南相距遙遠的程度,就如同藝術家的攝影與平庸之美之間的距離。那時正是雨季。也正是逃離風景災難式的誘惑力的好時機。
謝春德曾把工作室設立於三重,那是淡水河灣之一,而台北這處市郊乃是易受淹水地區。他迎向了當地的移居者,他們來自鄉下、離島或是相近的大陸,來此目的是為了找份工作。在那他曾長期工作的河岸邊,身處這些人物之間,他尋找著地理和歷史之間的關連。而這部影片打算談論的,便是此一歷史的上溯歷程。
淡水河在其作品中流淌為1947年228事件受難者的隱喻。 帶著犬、鵝及機車一起上船航行於泥漿滿溢河水中的這家人,代表的正是國族本身。這群移動的人民,他們反轉其移動方向,尋求脫離當年他們亟想加入的衛星城市。謝春德提問的是邊緣、放逐、移民及陌生人。比如在市中心垂釣的這一對人物,他們已如此遠離河流,由一棟高聳但悲哀的大樓抛下魚竿。失根的人。又如那些留守兒童,在破舊的鄉村屋子裡,交由祖父母照顧,因為父母親已湧向城市。比如,那些被遺棄的信仰及儀式,依現時的品味重新詮釋,因為社會文化的衝撞是那麼生猛。
這不是說教,而是觀察。
謝春德扮演的藝術家是大藝術家。他冒著說出及使人明瞭的風險,並令人在一張影像或一件裝置中感受及反省。他邀請其訪客分享其地理及精神上的風景,它們從來不會離開1947年的悲劇太遠,也包括戒嚴法的嚴峻,其終結使得言論自由展現出可觀的活力,而台灣當代藝術及文化皆因而受惠。
令人動容的「淡水河的眼淚」,強調了人所受的傷害,以及其河岸水泥建設對河流所造成的傷害。這些流放的人們只有在很罕見的休假時光回到鄉村,但那時他們身上帶著的是令無法理解的現代性符碼。謝春德在台灣藝術家中是較罕見地未曾出國到歐洲或美國長住。他對台灣內部演變具有可觀的關注力,特別是有關「自我」和歷史間的關連,他和我們說寶藏就藏在腳底下。
最近他在台北當代館藝術的展覽「平行宇宙」依同樣的精神探討阿茲海默症。謝春德表示,最難容受的,並不是這疾病本身,而是它使患者和身邊最親近的人之間產生的斷裂。他去尋找的是這些有責任照顧患者的人們,或可稱為被波及的週邊受害者。我們不會忘記歐陽靖的身影,她是馬拉松跑者,她劈開大氣,跑過橋頭時就像在飄浮。當他訪問陳少維,是在讚賞他的決心,以及解放的意志,並邀請人們解脫重壓於生命上的束縛。拍攝譚艾珍時,他和我們談的是抽離的必要,保持距離才能減少罣礙。他說,我們必須改變地位:放下作為兒子、女兒、丈夫、妻子的外衣,成為一位善意的友人。重要的是談話、對話、表達以及當然的,傾聽。然而,身體仍保留了精神。平行宇宙是如此地美、如此輕盈、如此有趣,它們邀請我們從容以對。
城中的大老們,脫下了他們的盛裝,也來到這些平行世界,並因為這令人驚奇的趣味而更加豐富、更加年輕,對於未來放下憂心。瀑布本身脫離了重力。她吸引我們,但不是將我們投向大地深處,而是投向天空及其所濺出起的水花。一顆水滴規律地下落所發出的聲音,但它不是標記時刻的戲劇,而是一種重新尋回的輕盈喜悅。
他者即是他者,如此而已。毋需以此滋生悲喜人生的戲劇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