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事

謝春德簡歷（Hsieh Chun-Te）

在時代更迭中，經歷社會變遷，不斷跨越前行的——
台灣當代藝術家　謝春德

1949年出生於台中市農村，16歲從高工輟學立志當畫家，為了拍路上行人做素描的訓練結果迷上攝影。17歲那年父親賣掉田產給了謝春德二十多萬買照相機，以及16厘米電影攝影機。抱著這些器材謝春德離鄉上台北。於19歲在台北舉行第了第一次攝影個展，獲得當時「攝影世紀」創刊號稱謝春德為「十九歲綠手」。

20歲當兵，23歲退伍後背著照相機開始走遍台灣的鄉村及部落，歷15年後出版「家園」。

當時台灣處戒嚴堪亂時期「反共抗俄」」與「保密防諜」成為全島人民的任務，所以第一次攝影個展以粗粒子黑白照片表現自我叛逆的作品，被來自三個不同單位的人到展場沒收作品，理由是「思想有問題」。遍歷台灣的那15年也常被警察帶到警察局做筆錄，他們共同的問題是：「為什麼要來拍這麼落後的地方，你到底有什麼企圖？」即便如此，《家園》仍以其濃烈的色彩美學與詩意敘事，為動盪禁固年代的人們帶來慰藉，並為他贏得「色彩詩人」「影像詩人」的美譽。

二十歲時，他被徵召至金門擔任軍中攝影兵，三年期間承受對岸炮火，也拍攝處決死刑犯，這死亡儀式的記憶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坎裡，成為其後創作中不斷迴返的主題——終結與重生。退伍返鄉後，他發現家族田地已被都市蔓延吞沒，再也找不回原路，於是「流浪！回家！」「流浪！回家！」成為他畢生的道路。

橫跨近30年後謝春德依然以「家」為核心，於1987年他結束位於台北市東區的工作室，也將自己的家搬到台北市的邊隀「三重」，當時三重、盧洲、五股的居民在經濟起飛的年代大都從事五金加工業，問他們那裡人！「彰化、雲林、嘉義、高雄…」可為什麼不說這裡人呢？

「呸！這裡臭死了！才不要做這裡人！」於是謝春德開始以三重為舞台，將台灣三十年來由於經濟起飛而付出的慘痛經歷化成詩篇，一篇一篇地先繪成圖稿，再組織龐大團隊，於荒蒼野地搭建場景。這是一個以劇場式場景建構的攝影史詩，書寫：因政治暴力破碎的家庭、在都市邊緣掙扎的移民、在儀式中釋放又壓抑的性、以及新世代以性別意識衝撞既有秩序。《三重計畫》共費了24 年，最終於2011年以RAW系列為名在威尼斯雙年展，結合攝影、裝置、空間設計與飲食劇場，以《春德的盛宴》呈現。

策展人Dominique Paini（前法國國家電影館長、龐必度副館長）如是說。當我發現謝春德的攝影畫面時，我便因其中瀰漫暴風雨般的氣氛而感到震驚。仿佛謝春德所呈現的是一個在「錯誤」發生之後的世界。某些構圖明白地顯示著，一些為人類社會及禮儀譴責的暴力行為。它們幾乎都和刑罰有關：比如被扔到一個象徵性荊棘地的身體、被吊起來的身體、被遺棄於現代社會的冷漠和震耳欲聾中的身體、被撐開的身體、以性行為方式懲罰的身體、像是公然受辱的身體……由吉歐爾吉歐安（Giorgione）的《暴風雨》（La Tempesta）到古斯塔夫‧都黑（Gustave Doré）的版畫，暴風雨一直是神怒的顯現。—策展人Dominique Paini（前法國國家電影館長）如是說。

謝春德的創作脈絡橫跨肖像攝影、紀實攝影、編導式攝影、廣告攝影、MV導演、紀錄片導演、舞台設計、舞台導演、詩、裝置藝術、流行時尚、飲食劇場，以及近年發展的多媒體術藝、數位開發等，成為台灣術藝界的多面手。

法國解放報對謝春德於威尼斯雙年展做了專文介紹：

來自台灣的藝術家，每日實現兩次威尼斯雙年展史上最驚人的表演之一，…設置的核心是藝術家在會場準備的一場食宴，這是飲食藝術。也就是說，我們身處於概念的概念之中。一位八十多歲的女巫師吟唱其生命故事，女巫師身分傳承自袓母及母親。她訴說年輕時一度被別族俘虜並將獻祭，同族戰士循其歌聲將她解救。獻祭的儀式原本包括將她斬首，在女巫師訴說中，展場地板上，一位年輕的裸女從沾滿鮮血的白布中現身。

演出場地周圍佈置著陰沉憂鬱的黑白攝影作品，像史詩般混融二十五年來台灣在現代化過程中的迷失：飲食、獻祭、鮮血、性愛及死亡。…令人難以忍受影像的擾人迷戀，使我們無法走出展場而不被憾動。

2011年，日內瓦攝影中心館長 Joerg Bader 亦如此評論：
「謝春德的大型攝影作品，如同『活人畫 tableau vivant』般被精心編排，瀰漫著宛如諸神震怒的風暴氛圍。作品以深黑印製，近似水墨，又在清晰與模糊、寫實與繪畫性之間震盪，既令人排斥又令人著迷。許多影像在『愛欲與死亡』的符號下展開——這些儀式化的場景讓慾望與死亡彼此交纏。正如 Dominique Païni 所言，其脈絡可追溯至巴岱耶與戈雅，而其寓言則映照出台灣急遽現代化過程與農村生命的流離。」

法國攝影史學者暨哲學家 Monique Sicard，後來為他執導紀錄片《謝春德的場景與夢》，則提供了另一種觀點。她提醒觀眾，那些曾被批評為「施虐幻象的照相拼貼」其實並非剪裁造假，而是龐大實景建構——數十人協作、卡車運輸佈景、家族大宅的立面被改造、泳者依照分鏡動作躍入場景。對她而言，這些不是影像操縱，而是活生生的儀式，攝影與表演的融合。她在謝春德作品中看見對苦難、流離與歷史的深刻關照——無論是在《淡水河》系列裡將河流隱喻為1947年二二八事件的亡靈，還是在都市邊緣重塑信仰與破碎家庭的影像場景中，皆如此。她最後如此結語：「他者只是他者，如此而已，毋須將之戲劇化。」這使謝春德的藝術不再被視為異國奇觀，而是直面台灣現代處境的深度實踐。

近年，他投入長達十八年的史詩計畫《平行宇宙》，包含《天火》《勇敢世界》《時間之血》，探問靈魂的歸返與「家」的本質。2012至2017年間，他是三位受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（CNRS）「影像生成」計畫選中的攝影家之一，由 Sicard 主持，並於2014年完成紀錄片。

從《家園》到《三重》，從威尼斯的《春德的盛宴》到台北的《平行宇宙》，謝春德持續以詩性的視覺語言直面時代的冷漠，將個人史與台灣的集體記憶轉化為跨越半世紀的藝術史詩。